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泾川文史资料选辑(第八辑)5

发布日期:2017年10月17日

泾川文史资料选辑

(第八辑)

 

东汉李恂廉洁人生

王秀成

 

东汉李恂《后汉书·李陈厐桥列传》记载:是安定临泾人(笔者注:东汉安定临泾,古址在现泾川水泉寺村)。恂在肃宗(章帝)朝曾担任侍御史,兖州刺史、张掖太守,西域副校尉,武威太守等官职。早年在家乡从事办学教育工作。史载:“教授诸生常数百人”。(笔者注:本文带引号句子,均为列传原文句)办几百人学堂在当时条件下很不简单、了不起。

后来他的好友颍川太守李鸿躬请他为衙署功曹,尚未到职,鸿病故,恂遂送丧还乡并为友人守丧三年,可见他对朋友何等忠诚。

由于朝廷司徒桓虞的举荐,朝廷拜他为侍御史,受命持节到北方少数民族地区“宣布恩泽慰抚北狄”。他到过许多少数民族地方,在行使朝命的同时,不辞劳苦绘画当地山川、河流、村落、屯田地形图册一百多卷,回朝复命后,献呈朝廷,得到肃宗的嘉奖。后拜兖州刺史,上任伊始就为衙署制定了严格的规则,而自己带头执行。平时恂“常席羊皮服饰被”,可见他当大官生活十分清平节俭,如普通百姓一般。后来又迁任张掖太守,在张掖“有威重名”,这表明他清廉施政,公正执法,致使官民都十分敬畏他。这就是“廉生威”的效应。

时有大将军窦宪(笔者注:窦宪是章帝窦皇后侄子,是朝廷权臣),统领大兵出征匈奴,屯兵于武威,朝廷上下及地方郡县官员都争先送礼,只有距武威最近的张掖太守李恂不送礼不巴结,窦宪认为恂对他不敬,奏免了李恂的太守之职。从这件事反映了李恂刚正不阿的高尚气节,这在古今都十分少有。

李恂因不给上级送礼丢了官,但过了不久朝廷有一苦差正好缺一合适人选,而看中了他,复微拜为西域副校尉,并让他持节代表朝廷行施对西域的统治权。西域殷实富产玉宝,各小国侍子及部落首领,商贾多次给他送来奴婢、名马、珍宝之类,李恂一一谢绝。

由于他清廉施政,在他任期西域地方安宁。当时有北匈奴数断西域东师、伊吾、陇沙之间的道路,致使朝令难以通达。李恂没有动用兵力,而采用擒贼先秦王的策略,悬赏捉拿贼帅,遂斩虞帅悬首军门,北匈奴兵撤退,道路复通。他施政善恩威并重,吏民都敬畏他。

后来朝廷又调迁他为武威太守,因事受牵连免官。免官后他“步归乡里”,按理地方大员免官要用车辆护送回家。而他不乘车,也不骑马,武威到泾川中隔黄河及数座大山,大约路程约一千四百多里,步行回家乡,可知途中之艰辛。他的“步归”行动,也正说明他无身外之物,而只有“两袖清风”,这正是他多年来官场廉洁的有力证明。李恂回家乡后,隐居山泽(沟)中,“结草为庐,独与诸织席自给”。

一个地方大员回乡后无钱盖房,而自盖草棚遮风挡雨,生活靠编织出售芦席自给,这又是古今少有的现象。当时陇右羌族起义,李恂到田舍被羌兵捉拿,审问后得知是原武威太守李恂,因“羌素闻其名放遣之”。由于李恂廉洁为官,受百姓爱戴,义兵便释放了他。如果换做别人,早就没命了。

有一年恂因事前往洛阳访友,告别时正值灾年,他的朋友司空张敏、司徒鲁恭等人知恂清平,派儿子给他送来粮食和食物,恂都一一谢回,不予接收。后来他又迁居新安关下(笔者注:这里是安定名望皇甫氏、席氏在京近郊集中居住区),以“拾橡实以自资”,橡为栎树果可食用,也可入药,可见当时李恂生活多么贫穷。李恂自食其力清平生活,以九十六岁高龄而寿终,古人有“人生古来七十稀”的说法,而李恂高寿九十六岁,又创造了一个高寿奇迹。

从《正史》资料记载的李恂几件轶事看来,李恂一生廉洁为官,刚正不阿,心无贪欲,以自食其力清平生活为乐事。古人云:“为政之道在于爱民”“为官之道在于廉洁”“养心之道在于寡欲”。又云:“君子好财,取之有道”。李恂深得为官、为人、养心之道,所以他能活九十六岁高龄,无疾而终,且青史垂名,留下了万古传颂的美名。

从这位古人的身上,我们难道悟不到一点启迪吗?我们难道在为官之道、在操守上不应学点什么吗?

 

                                                          2014年9月

 

 

皇甫枚和他的《三水小牍》

荆爱民   张怀宁

  

在唐末五代的小说家中,皇甫枚是最杰出的一位。

他撰述的传奇小说集《三水小牍》,被程毅中先生在《唐五代小说史话》中称为是“五代小说的压卷之作”。

据考证,皇甫枚字遵美,唐安定(今甘肃省泾川县)人,生卒年不详。

约于唐武宗至五代初年在世,享年近70岁。

唐懿宗咸通(860至874)末年,皇甫枚曾任汝州鲁山县令(今河南省鲁山县)。

壬辰(872)年,住洛阳敦化县。

癸已(873)冬,由汝入秦。

僖宗光启(885至887)初,寓居郑(今陕西华县)地。

不久,被在梁州的(治所在今陕西省南郑县)唐僖宗调赴行在,天佑(904至907)庚午(910),旅食汾晋(今山西)。

“追记咸通时事”,写成《三水小牍》3卷,此书在《文献通考经籍传》、《宋史艺文志》、《太平广记》、《古今说海》、《抱经堂丛书》、《唐人小说》、《唐宋传奇选》等书中均有记述或述评。

1927年,鲁迅选辑的《唐宋传奇集》,选录了皇甫枚的《飞烟传》,对《三水小牍》作者、成书年代、著录情况及《飞烟传》出处,作了概括的叙述。

从目前所知道的材料看,皇甫枚的《三水小牍》流传下来的版本大致有两种:一是被《太平广记》收录而保存并流传至今的《三水小牍》,但《太平广记》并未全部收录《三水小牍》。二是手抄本的《三水小牍》,一直流传到明代,在明嘉靖甲寅(1554)年,由姚咨抄录整理重新编辑成我们目前所看到的《三水小牍》,这个牍本分上下两卷,上卷17则,下卷18则。

另外,笔者在编译《皇甫枚文集》时,还从《太平广记》、《说海》、《琅琊代醉》等收录了11篇文章。

《太平广记》第三百九十二卷第2134页有一篇题为《王敬之》的文章,文后注有“出自皇甫枚《玉匣记》”,从内容上看,写作手法和《三水小牍》完全一致,据此推断,皇甫枚还有一本《玉匣记》文集。

皇甫枚的妻子姓裴,他外祖父是宣宗时的宰相白敏中(《李龟寿》),他应该还有兄长(《从谏》),他有别业,喜欢游览,应该没有中举,写文章明显受过《世说》、《搜神记》等影响,对郭景纯比较喜欢,同时代人中,他曾引用过李公佐关于“南柯梦”的故事(“积玉堆金官又崇,祸来倏忽变成空,五年荣贵今何在,不异南柯一梦中”)。对道教比较接近,文章多次提到祠观,但对佛教只写了《从谏》一篇。

他的生活应该比较富裕,咸通末年在鲁山时,不论生活还是在官场都较顺,《三水小牍》可能就是在鲁山集中完成。

为什么他总提咸通年号,缘于他对流逝的太平盛世的一种追悼:“海岳晏咸通”。

这时候国家已到了“国破山河在”的地步,作为一个饱读诗书的知识分子怎能看着大唐的江山就此衰败呢?

他惟一的寄托就是写写文章。

皇甫枚是个饱读诗书的人,但他绝不迂,他笔下的知识分子是怎样的呢,且看《王知古》中的描述:“有王知古者,东诸侯之贡土也,虽薄涉儒术,而数奇不中春官选,乃退处于三川之上,以击鞠飞觞为事,遨游于南邻北里间……”

由此可见,皇甫枚对知识分子的优缺点还是认识得很清楚的。

(此文是作者为《皇甫枚文集》所作的序言,本报发表时有删节。)

 

                       (原载2002年10月28日《平凉日报》)

 

 

清代甘肃出的两位打虎英雄

赵智远

 

查阅史志资料,发现清代甘肃出过两位打虎英雄,功勇可与施耐庵《水浒》中的“武松打虎”、“李逵杀虎”相妣美,且过之有余。读后令人感动振奋,现简述如下,与读者共飨之。

清人张潮的《虞初新志》中记载,清代,泾川有一个叫万夫雄的人,“少负膂力,以拳勇称”。一天,万夫雄和他的一位朋友,行走在深山老林之中,突然一只猛虎从林间跃出,一口叼起万的朋友就走。在这危急的关头,万夫雄急速拔下一棵小树,追上老虎,一棒击中了老虎的脖颈,接着又猛击一棒,老虎立时毙命,从虎口中救出了朋友。岂知万夫雄两棒打死的是一只雄虎,这时,躲在附近的雌虎看见,就带着一只虎仔扑了上来,万夫雄使出了平身的力气,先后又将两老虎打死了。万夫雄一挺毙三虎,真乃英勇无比的壮士也!

《甘肃通志稿》中载,在清康熙至雍正年间,渭源有一个农民,人们以其兄弟排行称他为“任四”。任四因自己的父亲被老虎咬死了,他就立下志愿,要杀一百只老虎,以报父仇。于是他每天用鸟枪苦练习射击技能。后来,每见到老虎,他都能“一枪立毙”,时间一长,他干脆以猎虎为业,“收其牙皮,岁足代耕”,“秦陇人争师之”。任四从少年到老年,共杀死虎九十九只。最后他“焚香沥酒,告其父灵,并告其子孙、弟子,世世勿复与虎仇”。任四一生杀虎九十九,真乃世间少有也!

                  

                                    (原载2009年6月5日《民主协商报》)

 

 

驰名陇右的绘画艺术家郭志远

刘玉林

 

郭志远(1914—1982),泾川县玉都乡人。他童年放羊,青年时代务农兼修自行车为生,没有上过学,自幼酷爱艺术,曾以鞭杆为笔,庙里的壁画为师,自学成材。五十年代在绘画和民间艺术的创作上已有了一定影响。不久调县文化馆从事群众文化工作。他三十年如一日,勤俭刻苦,创作了大量的绘画作品和工艺美术作品,在发扬民间艺术传统和活跃群众文化生活方面作出了贡献,是一位深受广大群众欢迎的民间艺术家。

郭志远没有受过专门的美术训练,他依靠吸收民间艺术的营养形成了自己的艺术风格。他在写竹、画兰、山水、人物、木刻、年画、篆刻、皮影各方面都有所长,并有不少作品传世。他的作品朴实无华,充满浓厚的地方特色和生活气息。绘画作品《崆峒山》《泾川新貌》《古柏垂青》《大战宫山砭》《送公粮》等都是以地方风物为背景,充满了对家乡山河的热爱和对家乡人民热爱祖国、改天换地的革命精神的热情歌颂,给人以质朴、亲切的感受。他的年画、版画多是群众喜闻乐见的传统题材,《观春秋》《盗仙草》《梁山英雄排坐次》《下山虎》等就是其代表作。在培养农村业余美术人才、组织群众文化活动方面,他也做了大量的工作。

特别是两次皮影改革和普及推广新皮影的活动中,他亲手设计、亲手制作、排练,直至下乡演出,付出了艰苦的劳动,得到了各方面的好评。多年来,他的美术作品多见于省级的报刊杂志和省、地、县级的历届美展。晚年,他还重视了创作经验的研究整理工作,编写了《怎样画玻璃画》《皮影人物布景设计画册》的手稿。

八十年代初,年近古稀的老人没有放下画笔,顽强地设计制作了新编历史剧的皮影人物群像。退休后,在家期间还完成了六十多幅画稿。一九八二年秋季去世,享年六十九岁。

 

                                         (原载l984年11月6日《平凉报》)

 

 

忆工艺美术家郭志远

鱼洪夫

 

1962年泾川县文化馆为了发掘整理群众喜闻乐见的皮影戏剧艺术,郭志远主动请战,一心一意的从事皮影戏的改革。首先从革新皮影造型入手,老皮影人身仅7寸高,影响演出效果,他刻制皮影身高一尺五,站远的观众也能看的清楚,老皮影只有双手能动,经他精心设计创新,皮影的眼睛、鼻子、嘴均可转动自如,抽烟冒烟,还会吹火。老皮影用牛皮,刻制不易且成本高,他多次尝试,改用透视用过的废胶板,透光好,成本低,色彩鲜艳,易刻制。老皮影专演历史传统剧。他设计刻制的皮影以演现代剧为主。如演《三世仇》《争糊汤》  《接新娘》等。70年代初有了录音机,在他的建议下,改用录音机配合演出。原来演出、挑线、唱文武场面需要五六个人,现在只需两人即可。文化馆派人赴西安、灵台录音以增强演出效果。同时把清油灯改为汽灯,光线明亮,形象鲜活。文化馆的皮影经老郭一系列的改造革新,使这一古老的戏剧艺术,放射出灿烂夺目的光辉,也为下乡演出节省了人力、物力、减轻了农民的负担。每次在农村演出,场场爆满,深受广大农民的欢迎。特别是偏僻山村,多次派专人要县文化馆皮影戏到他们那里配合党的中心工作,进行宣传演出。

1965年泾川皮影参加甘肃省文化厅组织的全省皮影调演,由既能演唱又会挑线的馆员王喜焕率队参加。在兰州演出,场场爆满,在兰州文艺界引起轰动,受到省厅的奖励,拟拍成电影,由于文化大革命冲击而搁置。《光明日报》对泾川皮影戏独具魅力的演出,在最著位置上作了专门报道。

1977年省上专门拨款修复泾川八景之一“宫山晓钟”的钟亭。经郭志远苦心钻研,反复琢磨,终于攻克难关,绘制出蓝图,即行动工。当时他已年届花甲,体弱多病,行动困难,但他经常拄着拐杖,奋力攀登陡坡小径,亲临现场,指导施工,经近半年之久,才使泾川古迹“宫山晓钟”的钟亭巍然屹立在宫山之巅。每当晓钟轰鸣,声震陇原之际,一一位笑容可掬地郭志远形象,就活灵活现的站在我的面前,令人终生难忘。    

1982年7月,郭志远在伏案作画中,突发脑溢血告别人世,享年68岁。郭老谢世后,其子在文化馆举办了他的遗作展,观者络绎不绝,对他精湛超伦的技艺,赞叹不已。为此作歌,以示缅怀:

改革皮影唱新声,眼耳鼻口都能动。

兰州调演露头角,轰动金城省会人。

郭老…去悲无闻,泾川安可微斯人。

仰观钟亭徒坠泪,宫山不眠月西沉。

 

                                    (原载2002年3月27日《今日泾川》)

 

 

郭志远先生作品赏析:《泾川图》

——最直观的县城文史资料

郭万仕

 

郭志远先生的大型岩彩画《泾川图》,创作于1959年—1961年,先后画过两幅。内容表现的是50年代末、60年代初泾川县城的全貌,当时人都叫《泾川全图》,但我认为不太准确,因为它只是县城全景,如叫《泾川县城全图》,又罗嗦且不雅,所以就称《泾川图》是了。

那几年,我正在平凉艺校上学,创作过程已不大清楚。只记得创作第一幅时还未调入文化馆,应在59年后季,是在县城中山街的一幢老式楼上。他不大画写生,一切多凭记忆,所以没有留下任何有关资料。第二幅画于61年,应是调入文化馆之初。两幅画用的是同一个草稿,所以画面变化并不大。

这幅画连同他57年创作的《崆峒全图》都曾被称为水粉画,实际上是不很确切的。因为“水粉画”在一般意义上是指外来画种(具体内涵大家都知道,就不说了),名字也是意译过来的。在先生学习绘画时,这种绘画未必能传播到辟远的泾川玉都。先生少年时曾跟随民间艺人(画匠)画过寺庙的壁画,虽然时间短暂,但对他影响深刻。应该说《泾川图》和最初的《崆峒图》都脱胎于中国悠久的壁画艺术,如莫高窟的《五台山图》(以色彩造型,而不以勾线为主)等。

这种画法和水粉画具有相同之处,那就是色彩能够层层覆盖,不透明,适合于绘制大幅作品。先生画这些画时所使用的颜料也完全是中国传统材料,如石青、石绿、孔雀蓝等矿物质,研碎泡软,再加入“桃胶”或“骨胶”搅匀。这种颜料的特点是质地鲜明,不易退色。所以,40多年后,《泾川图》还是很鲜亮的。我小时曾看过先生配制这种颜料的全过程,工作量大,很辛苦,近乎体力劳动,难怪传统文人会轻视这一流派。

这种画法过去一段时间曾把它称为“重彩画”,归为工笔画之一种,又称“工笔重彩”。80年代后,北京一些画家认为这种称谓不科学,于是称它为“岩彩画”,主要是从绘画材料上分野的,而不是从形式或内容来区分。并成立了全国岩彩画协会,我的一位先生胡明哲女士曾是这个画会的积极倡导者和参与者。

《泾川图》的构图形式,完全是中国卷轴山水画的形式。除了受描绘内容的限制外,你会看到王希孟《江山万里图》的影子。

中国山水画传统的构图方法很奇特,过去一些研究者以西方“焦点透视”为参照,称中国传统构图形式为“散点透视”或“多点透视”,其实都是不准确的,是种削足适履的研究方式。中国画讲究“外师造化,中得心源”。作者画某处风景并不是机械的照搬照抄,而是通过观察、体验、烂熟于心,又经过自身的领悟和感受,再把它表现出来。所以作品中的景物即是特定环境的景象,又非具体的某景某物。如先生的《泾川图》,它即是泾川县城,又非具体的泾川县城,因为你在泾川任何一个地方,都不可能看到画面上的全部景象。就是通过写生,照像,航拍都无法将其景物集于一体。它更像一段录像:“走到哪,看到哪”,也像徒步旅游:“边走边看”!这也是先生在绘画上的过人之处!

在现时看来,《泾川图》对泾川地方的贡献,已远不止在艺术上,更重要的应是在文史资料上。它真实直观地纪录了近半个世纪前泾川县城及其周围(东至吴家水泉、西至水泉寺)的历史面貌,蕴涵着大量的信息资料,它对研究县城的变迁无疑是十分珍贵的,而且时日越久其文献价值越大。

可惜由于条件的限制,在《泾川县志》和许多友人回忆先生的文章中,都没有提及这幅对泾川有十分重要意义的作品。

 

 

左公柳,西北天际的一抹绿云

梁   衡

 

清代的左宗棠是以平定太平天国、捻军、回民起义,收复新疆的武功而彰显于后世的。但是,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死后被谥号为“文襄公”,而人们对他最没有争议的纪念竟是一种树,并不约而同地呼之为“左公柳”。可见和平重于战争,生态高于政治。环境第一,生存至上。

 

带棺西行

 

十年前我就去过一次甘肃平凉,专门去柳湖凭吊那里的柳树。平凉是当年左宗棠西征,收复新疆的跳板,他的署衙就设在柳湖。左虽是个带兵的人,但骨子里是个中国传统文化中耕读修身的知识分子。未出山以前他像诸葛亮那样躬耕于湖南湘阴,潜心治兵法、农林、地理之学,后来虽半生都在带兵打仗,但所到之处总不忘讲农、治水、栽树。他驻兵平凉时,于马嘶镝鸣之中还颇有兴致地发现了当地一个三九不冻的暖泉,就集资修浚了这个湖,并手题“柳湖”二字。现在这遗墨仍立

于水旁。那年来时,我的印象湖水泱泱,柳丝绵绵,老柳环岸,一派古风,内心只是泛起了一点岁月的沧桑,并未深动。直到近年读了几本关于左公的书,才又引起对他的注意,去年秋天又专门重访了一次柳湖。

由西安出发西行,车子一过驶入甘肃境内,公路两边就是又浓又密的柳树。在北方的各种树木中,柳树是发芽最早的。当春寒寂寂之时,它总是最先透出一抹绿色,为我们报春。柳树的生命力又是最顽强的,它随遇而安,无处不长,且品种极多,形态各样。我在青藏高原的风雪中见过形似古柏,虬劲如铁的藏柳;在江南的春风细雨中见过婀娜多姿的垂柳。只我的家乡山西,就有两种截然不同的柳。北部的山坡下生长着一种树形高大,树冠浑圆的“馒头柳”,其树头的分枝修长柔韧,常用来制草原上牧民用的套马杆。而南部平原上的小河流水旁,却生长着一种矮小的成灌木状的白条柳,退去绿皮,雪白的柳条是编制簸箕、笸箩、油篓等农家用具的绝好材料。现在我眼前的这种柳是西北高原常见的旱柳,它树身高大,树干挺直,如松如杨,而枝叶却柔密浓厚。每一棵树就像一个突然从地心涌出的绿色喷泉,茂盛的枝叶冲出地面,射向天空,然后再四散垂落,泼洒到路的两边。远远望去连绵不断,又像是两道结实的堤坝,我们的车子夹行其中,好像永远也逃不出这绿的围堵。

左宗棠是1869年5月沿着我们今天走的这条路进入甘肃的。在这之前的11年,马克思在《鸦片贸易史》中分析中国:“一个人口几乎占人类三分之一的大帝国,不顾时势,安于现状,人为地隔绝于世并因此竭力以天朝尽善尽美的幻想自欺。这样一个帝国,注定最后要在一场殊死的决斗中被打垮。”被不幸言中,十年来,大清帝国在和西方列强及国内农民起义的搏斗中已经筋疲力竭,到了垮台的边缘。虽有曾国藩、李鸿章这些晚清重臣垂死支撑,但还是每况愈下。李说,他就是一个帝国的裱糊匠。就在这时左宗棠横空出世,为日落时分的帝国又争得耀眼的一亮。

左算得上是中国官僚史上的一个奇人。按照古代中国的官制,先得读书,考中进士后先授一小官,然后一步一步地往上熬。他三考不中便无心再去读枯涩的经书,便在乡下边种地边研究农桑、水利等实用之学,后因太平天国乱起,就随曾国藩办湘军。1866年甘肃出现回民起义时,左正在福建办船政,建海军,对付东南的外敌。朝中无人,同治皇帝只好拆东墙补西墙,急召他赴西北平叛。但这时的政局已千疮百孔,哪里只是一个回民起义。甘肃之西,新疆外来的阿古柏政权已形成割据,而甘肃之东继太平军之后兴起的东、西捻军,纵横陕西、河南、山东,如入无人之境。左受命时皇太后问西事几年可定?他答:5年。并提出一个战略构想:欲平回先平捻,先稳甘再收疆,一开口就擘画出半个中国的未来形势图,其雄心和目光超过当年诸葛亮的隆中对。而这时清政府捉襟见肘,哪有这个实力。朝中以李鸿章为代表的主流派干脆主张放弃新疆这块荒远之地。是他力排众议终于说动朝廷用兵西北。

左宗棠受命之后,先驻汉口指挥平捻,到1869年11月才进驻平凉,这年他已58岁。如果历史可以回放的话,这是一个十分悲壮的镜头:一队从遥远的湖南长途跋涉而来的士兵,穿着南国的衣服,说着北方人听不懂的“南蛮”语,艰难地行进在黄风、沙尘之中。队伍前面的高头大马上坐着一位目光炯炯,须发即白的老者,他就是左宗棠。最奇的是,他的身后十多个士兵抬着一具黑漆发亮的棺材,在刀枪、军旗的辉映下十分醒目。左宗棠发誓,不收复新疆,平定西北,决不回京。人们熟知“力拔山兮气盖世”的项羽破釜沉舟的故事,可有多少人知道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南国老翁,带棺出征过天山呢?

 

绿染戈壁

 

左宗棠在西北的政治、军事建树历史自有公论,我们这里要说的是他怎样首创西北的绿化和生态建设。左到西北后发现这里的危机不只是政治腐败,军事瘫痪,还有生态的恶劣和耕作习惯的落后。大军所过之处全是不毛的荒山、无垠的黄沙、裸露的戈壁、洪水冲刷过后的沟壑。这与江南的青山绿水、稻丰鱼肥形成强烈的反差。左宗棠隐居乡间时曾躬耕农亩,他是抱着儒家“穷则独善其身”的思想,准备种田教书,终老乡下的。但是命运却把他推向西北,让他“达则兼顾天下”,兼顾西北。而且除让他施展胸中的兵学、地学外,还要挖掘他腹中的农林水利之学。

面对赤地千里,他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栽树,这当然是结合战争的需要(但古往今来西北不知几多战事,而栽树将军又有几人?)。用兵西北先要修路,左宗棠修的路宽三到十丈,东起陕西的潼关,横穿甘肃的河西走廊,旁出宁夏青海,到新疆哈密,再分别延至南疆北疆。穿戈壁,翻天山,全长三四千里,后人尊称为“左公大道”。1781年2月左下令栽树,有路必有树,路旁最少栽一行,多至四五行。这是为巩固路基,“限戎马之足”,为路人提供阴凉。左对种树是真有兴趣,真去研究,躬身参与,强力推行。他先选树种,认为西北植树应以杨、榆、柳为主。河西天寒,多种杨;陇东温和多种柳,凡军队扎营之处都要栽树。他还把种树的好处编印成册,广为宣传,又颁布各种规章保护树木。史载左宗棠“严令以种树为急务”,“相檄各防军夹道植树,意为居民取材,用庇行人,以复承平景象”。我特别想找到这个“檄”和“令”,即他下达的栽树命令的原文,史海茫茫,简牍泱泱,可惜没有找到。好在其它奏稿、文告、书信中常有涉及。他的《楚军营制》(楚军即湘军)规定“长夫人等(后勤人员)不得在外砍柴。但(意,只要是)屋边、庙边、祠堂边、坟边、园风竹林及果树,概不准砍”。“马夫宜看守马匹,切不可践食百姓生芽。如践食百姓生芽,无论何营人见,即将马匹牵至该营禀报,该营营官即将马夫口粮钱拿出四百立赏送马之人,再查明践食若干,值钱若干,亦拿马夫之钱赔偿。如下次再犯将马夫重责二百,加倍处罚。”你看,他实行的是严格的责任制。左每到一地必视察营旁是否种树。在他的带领下,各营军官竞先种树,一时成为风气。现在平凉仍存有一块《威武军各营频年种树记》碑,详细记录了当时各营种树的情景。

由于这样顽强地坚持,左宗棠在取得西北战事胜利的同时,生态建设也卓有成效。左1866年9月奉调陕甘总督,1867年6月入陕,到1880年12月奉旨离开,实在西北干了12年8个月。他刚到西北时的情景是“土地芜废,人民稀少,弥望黄沙白骨,不似人间光景”。到他离开时,中国这片最干旱、贫瘠的土地上奇迹般地出现了一条绿色长廊。他在奏稿中向皇上报告返京途中所见,“道旁所种榆柳业已成林,自嘉峪关至省,除碱地沙碛外,拱把之树接续不断。”“兰州东路所种之树,密如木城,行列整齐。”这对夕阳中的大清帝国来说真是难得的欣慰。要知朝中的主流派原是要放弃这块疆土的啊,左宗棠力挽狂澜,一人带榇出关,又排除种种刁难,自筹军费,自募新兵,不但收回了这片失土,而且在向朝廷奉上时还将她绿化打扮一番。曾经的焦土、荒漠,现在绿风荡漾,树城连绵,怎么能不让人高兴呢。左宗棠在西北到底种了多少树,很难有确切的数字。他在光绪六年(1880年)的奏折中称:只“自陕西长武到甘肃会宁县东门六百里,……种活树264000多棵。”其中柳湖有1200多棵。再加上甘肃其余各州约有40万棵,还有在河西走廊和新疆种的树,总数在一二百万棵之多。而当时左指挥的部队大约是12万人,合每人种树10多棵。中国西北自张骞通西域之后至清代共有三条著名的大道。一是秦始皇统一中国后修的弛道;二是唐代的丝绸之路(巧合,丝绸之路在宋元后已经衰落,它的重新发现并命名是1877年德国地理学家希霍芬在其新著《中国——亲身旅行的成果和以之为依据的研究》首次提出,其时左宗棠正埋头在这条古道遗址上修路栽树);三就是左宗棠开辟的这条“左公绿柳之路”,民国时期和解放后的西北公路建设基本上是沿用这个路基。三千里大道,百万棵绿柳,这在荒凉的西北是何等壮观的景色,它注定要成为西北开发史上的丰碑。

左宗棠的绿色情节也还远不只是沿路栽树。他不但要三千里路绿一线,还要让万里河山绿一片。至少还有两点值得一说。

一是种桑养蚕,引进南方的先进耕作。他自言“家世寒素,耕读相承,少小从事农亩,于北农南农诸书性喜研求,躬验而有得。”他考证,西北历史上即有养蚕,《诗经》采桑之咏,说的就是陕西邠州和甘肃泾州的事。他大声疾呼改变当地保守、懒惰的恶习,要养蚕植棉,不要“坐失美利,甘为冻鬼”。又从浙江引来桑苗并工匠60人,还亲自在酒泉驻地栽了几百株桑示范。蚕桑随之在西北逐渐推广。“向之衣不蔽体者亦免号寒之苦。”他又严禁烧荒,保护植被,“况冬令严寒,虫类蜷伏,任意焚烧,生机尽矣,是仁人君子所宜为?”左宗棠的远景目标是就地取材,靠养羊、纺毛、种桑、种棉,解决西北的穿衣问题。

  二是美化城镇,改善环境。虽战事紧张,左每收复或进驻一地,都要对环境美化,倡导文明生活。他驻兰州后开凿了饮和池、挹清池两个市民饮水工程。听说国外有“公园”,左就将总督府的后花园修治整理,定期向社会开放。光绪五年(1879年)他第二次驻节肃州时,捐出俸银200两,将酒泉疏浚成湖,湖心筑三岛,建楼阁,环湖种花树。左在给友人的信中高兴地说:“白波万叠,沙鸟水禽飞翔游泳水边,亭子上有层楼,下有扁舟。时闻笛声,悠扬断续。”“近城士女及远近数十里间父老幼稚,挈伴载酒往来堤干,恣其游览,连日络绎。”这在荒凉的西北简直就是仙境下凡,可以想见祖辈居住在这里的人们是怎样的惊喜。以至于左怕人们因此忘掉正事,“肆志游冶,或致废业”,不得不将酒泉湖限期开放。左宗棠是在西北建设城市公园的第一人。

兵者,杀气也。向来手握兵权的人多以杀人为功、毁城为乐,项羽烧阿房宫,黄巢烧长安,前朝文明尽毁于一旦。他们能掀起造反的万丈狂滥,却迈不过政权建设这道门槛。只有少数有远见的政治家才会在战火弥漫的同时就播撒建设的种子,随着硝烟的退去便显出生命的绿色。

 

春风玉门

 

在清代以前古人写西北的诗词中最常见的句子是:大漠孤烟、平沙无垠、白骨在野、春风不渡等等。左宗棠和他的湘军改写了西北风物志,也改写了西北文学史。三千里大道,数百万棵左公柳及陌上桑、沙中湖、江南景的出现为西北灰黄的天际抹上一笔重重的新绿,也给沉闷枯寂的西北诗坛带来了生机。一时以左公柳为题材的诗歌传唱不休。最流行的一首是一个叫杨昌俊的左宗棠的部下真实地感叹:“大将筹边尚未还,湖湘子弟满天山。新栽杨柳三千里,引得春风渡玉关。”杨并不是诗人,也未见再有其它的诗作行世,但只这一首便足以让他跻身诗坛,流芳百世。自左宗棠之后,在文学作品中,春风终于渡过了玉门关。

文学反映现实,生活造就文学,这真是颠扑不破的真理。清代之后,左公柳成了开发西北的标志,也成了历代文人竞相唱和的主题。就是解放后一段时间,史家对左宗棠或贬或缄之时,文人和民间对左公柳的歌颂也从未间断。如果以杨昌俊的诗打头,顺流而下足可以编出一部蔚为壮观的《左公柳诗文集》。这里面不乏名家之作。

1934年春小说家张恨水游西北,是年正遇大旱,无奈之下百姓以左公柳的叶和皮充饥。张有感写了一首《竹枝词》:“大旱要谢左宗棠,种下垂柳绿两行。剥下树皮和草煮,又充饭菜又充汤。”1935年7月名记者范长江到西北采访,左公柳也写入了他的《中国的西北角》:“庄浪河东西两岸的冲积平原上杨柳相望,水渠交通……道旁尚间有左宗棠征新疆时所植柳树,古老苍劲,令人对左氏雄才大略不胜其企慕之思。”民国期间,教育部长、诗人罗家伦出国途经西北,见左公柳大为感动,写词一首,经赵元任作曲成为传唱一时的校园歌曲:“左公柳拂玉门晓,塞上春光好,天山融雪灌田畴,大漠习沙旋落照。沙中水草堆,好似仙人岛。过瓜田,碧玉葱葱;望马群,白浪滔滔,想乘槎张骞,定远班超,汉唐先烈经营早。当年是匈奴右臂,将来是欧亚孔道。经营趁早,经营趁早,莫让碧眼儿射西域盘雕。”

至于民间传说和一般文人笔下的诗画就更见真情。西北一直有左宗棠杀驴护树的传说。左最恨毁树,严令不许牲口啃食。一次,左军务罢从新疆返回酒泉,发现柳树皮被剥,便微服私访,见农民进城都将驴拴于树上。左大怒,立将驴带回衙门杀掉,并出告示,若有再犯,格杀勿论。甚至还有“斩侄护树”的传说。左去世后不久,当时很有名的《点石斋画报》曾发表一幅《甘棠遗泽》图,再现左公大道的真实情景:山川逶迤,大道向天,绿柳浓荫中行人正在赶路。画上题字曰:“种树十余年来,浓阴蔽日,翠幄连云,六月徂暑者,荫赐于下,无不感文襄公(左宗棠身后谥文襄公)之德”,“手泽在途,口碑载道,千年遗爱”。

一个人和他栽的一棵树能经得起民间一百多年的传唱不衰,其中必有道理。文学形象所意象化了的春风实际上就是左公精神。春风何能渡玉门,为有振臂呼风人。左是在政治腐败,国危民穷,环境恶劣的大背景下去西北的。按说他只有平乱之命,并无建设之责。但儒家的担当精神和胸中的才学让他觉得应该为整顿、开发西北尽一点力。左宗棠挟军事胜利之威,掀起了一股新政的狂飙,扫荡着那经年累世的污泥浊水。西北严酷的现实与一个南国饱学的儒生,砥砺出一串精神的火花,闪耀在中国古代史的最后一章之上,绽放出一丝回暖的春意。

左宗棠在西北的开创政治新风有这样几个特点。一是强化国家主权,力主新疆建省。他痛斥朝中那些放弃西北的谬论,“周、秦、汉、唐之盛,奄有西北。及其衰也先捐西北,以保东南,国势浸弱,以底灭亡”。捐出西北,最后必定是国家的灭亡。从汉至清,新疆只设军事机构而无行省郡县。左前后五次上书吁请建省,终得批准,从此西北版图归一统。二是反贪倡廉。清晚期的政治已成糜烂之局,何况西北,鞭长莫及。地方官为所欲为,贪腐成性。他严查了几个地方和军队贪污、吃空额的典型,严立新规。而他自己高风亮节,以身作则,陕甘军费,每年过手1240万两白银,无一毫不清。西北十年,没有安排一个亲朋。有家乡远来投靠者都自费招待,又贴路费送回。光绪五年儿子带四五人从湖南到西北来看他。他训示:“不可沾染官场习气,少爷排场,一切简约为主。署中大厨房,只准改两灶,一煮饭,一熬菜。厨子一、打杂一、水火夫一,此外不宜多用人。尔宜三、八日作诗文,不准在外应酬。”你看,不但戒奢,还要像小学生一样留作业。教子、束亲之严,令我们想起建国初中南海里毛、周的家风。欲要忠先要孝,欲肃政风先严家风。不管哪朝哪代,哪个阶级,一切有为的政治家无不这样。三是惩治不作为。他一针见血地指出“甘肃官场恶习,惟以循比弥缝,见好属吏为事,不以国家民事为念”,“官场控案只讲和息事”,对贪污、失职、营私等事官官相护。里面已经腐烂,外面还在和稀泥,维护表面的稳定。他最恨那些身居要位怕事、躲事、不干事的懒官、庸官,常驳回其文,令其重办,“如有一字含糊,定惟该道是问!”其严厉作风无人不怕。四是亲民恤下。战乱之后十室九空,左细心安排移民,村庄选址、沿途护送无不想到,又计算到牲畜、种子、口粮。光绪三年大旱,一亩地只值三百文,一个面饼换一个女人。他命在西安开粥厂,路人都可来喝,多时一天七万人。他身为钦差、总督,又年过60,带兵时仍住帐篷。地方官劝他住馆舍,他说“斗帐虽寒,犹愈于士卒之苦也”。五是务实,不喜虚荣。他人还未到兰州,当地乡绅已为他修了一座歌功颂德的生祠,他最看不惯这种拍马屁的作风,立令拆毁。下面凡有送礼一律退回。地方官员或前方将领有写信来问安者,他说百废待举,军务、政务这么忙,哪有时间听这些空话、套话,一律不看。“一切称颂贺候套禀,概置不览,且拉杂烧之。”他又大抓文风,所有公文“毋得照绿营恶习,摭拾浮词……尽可据实直陈,如写家信,不必装点隐饰。”他又兴办实业,引进洋人的技术修桥、开渠、办厂……

中国历史上多是来自北方的入侵,造成北人南渡,无意中将先进文化带到南方。而左宗棠这次是南人北伐,收复失地,主动将先进的江南文化推广到了西北。历来的战争都是一次生态大破坏,而左宗棠这次是未打仗先栽树,硝烟中植桑棉,惊人地实现了一次与战争同步的生态大修复。

  左宗棠性格决绝,办事认真,绝不做李鸿章那样的裱糊匠,虽不能回天救世,也要救一时、一地之弊。他抬棺西进,收失地,振颓政,救民生,这在晚清的落日残照中,在西北寒冷孤寂的大漠上,真不啻为一阵东来的春风悄然渡玉门。而那三千里绿柳正是他春风中飘扬的旗帜。

西学东渐,湘人北上,春风玉门,西北之幸!

 

柳色长青

 

  柳树是一种易活好栽,适应性很强的树种,但也有一个缺点,不像松柏那样耐年头。我们要找千年的古柏很容易,千年的古柳几不可能,甚至百年以上的也不多见。所以对左公柳的保护、补栽,成了西北人民的一个情节,也是官方的一种责任,历代出台的保护文告接连不断。这一半是为了保护生态,一半是为了延续左公精神。我们现在能看到的最早的保护文件是晚清官府在古驿道旁贴的一张告谕:“昆仑之阴,积雪皑皑,杯酒阳关,马嘶人泣,谁引春风,千里一碧。勿剪勿伐,左公所植。”可以看出,此告谕的重点不在树而在人,是保护树但更看重左公精神的传承。进入民国时期,甘肃省政府两次行文保护左公柳。1935年的《保护左公柳办法》规定更为详细:一、全省普查编号;二、分段保护,落实到人;三、树如枯死,亦不许代;四、已砍伐者,按原位补齐;五、树旁不得采掘草土、引火、拴牲口等;六、违规者处以相当的罚金或工役;七、保护不力唯县长是问。现存档案也记录了多起对盗伐事件的处理。1946年,隆德县建设科长等人借处理枯树,伙同乡里人员盗卖柳树400棵,县政府给予处罚后还要求“补植新苗,保护成活,以重先贤遗爱”。并就此对境内的左公柳进行了普查,还剩3610棵,都一一编号建档。我们发现在清和民国两代的政府文告中总少不了这样的词汇:左公、先贤、遗爱、遗泽等,要知道这是官方的公文啊,但是仍掩盖不住对左宗棠的尊敬。民国时还将左宗棠修缮过的兰州城门改名“宗棠门”,由省长亲笔题写。在众多研究左宗棠在西北的著作中最权威的一本是1945年初版于重庆,后经王震将军提议又在1984年重印的《左文襄公在西北》。此书从书名到内文,凡说到左宗棠时概不直呼其名,都是尊称“文襄公”,可见清和民国两代左在人们心目中的地位。只是进入当代后因极左政治影响才有了一个小的反复。但随人们着对生态的再认识,又不觉想起了这位在西北栽树的湖南人。于是我又联想到一个著名的典故。当年左宗棠在湖南初露头角,他恃才傲物得罪了人,有人告了御状,眼看就要掉脑袋。大臣潘祖荫惜才,上书疾呼:“天下不可一日无湖南,湖南不可一日无左宗棠。”这一句话救了他的一条命。假使当年左不明不白地死去,哪有新疆的收复、西北的开发?真可是中国不可一日无西北,西北不可一日无左宗棠。左一人而悬湖湘,悬陕、甘、宁、青、疆,悬大清天下。拨危救难,力挽狂澜,这样的名臣史上能有几人?不知为什么,在西北采访,我眼前总是浮现着苍凉的大漠、浩荡的队伍、一具黑色的棺材、须发皆白的左公和伸向天边的绿柳。有哪一个画家能画一张左公西行图,或哪一个导演能拍一部片子,这将是何等地动人。

岁月无情,从1871年左宗棠下令植树到现在已140多年,要想拜谒一下左公亲植的柳树已经是一件很奢望的事了。档案记载,1935年时的统计,平凉境内的还有左公柳7978棵,而1998年8月出版的《甘肃森林》记载,全省境内的左公柳还只剩202棵,其中大部分存于柳湖公园,有187棵。看来我十年间两到柳湖还是来对了,这里确是左公遗泽最多处。但1998年到如今又过了地15年啊,斗转星移,大树飘零,左公柳还在锐减。那天,我到柳湖去,想穿越时空一会左公的音容。只见湖边星星点点,隔不远处就会现出几株古柳,躯干总是昂然向上的,但树身实在是老了,表皮皴裂着满是纵横的纹路,如布满山川戈壁的西北地图;齐腰处敞开黑黑的树洞,像是在撕胸裂肺地呼喊;而它的根,有的俏无声地抓地入土,吸吮着岸边的湖水,有的则青筋暴突抱定青石,如西北风霜中老人的手臂手指。但不管哪一棵,则一律于枝端发出翠绿的新枝,密浓如发,披拂若裾,在秋日的暖阳中绽出恬静的微笑。柳湖公园正在扩建,岸边补栽的新柳柔枝嫩叶随风摇曳,如儿孙绕膝。而在柳湖之外,已是绿满西北,绿满天涯了。我以手抚树,读着左公柳这本岁月的天书,端详着这座生命的雕塑。古往今来于战火中不忘栽树且卓有建树的将军恐怕只有左宗棠一人了。

 

(2013年10月记于平凉,翌年7月写于北京。原载2014年7月16日《平凉日报》)

 

 

热爱西王母(组诗)

翟营文

 

她的祥瑞就是世间的幸福

西王母在瑶池修炼。母仪由祥瑞之气

汇聚而成。高高在上,洞察毫厘

她用水修炼性格,阴柔致美,在她的目光中

婚姻完美,子嗣孝顺,天下一派祥和

祥瑞之气在人间化为幸福

她的蟠桃是由哲理生成的,干净而久远

每个俗世中人在哲理中身轻如燕

西王母的称谓就是一种敬仰

三方十界都有她的爱抚。每一个修炼成母亲

的人都端庄稳重。是她的调理

江川才秩序,阴阳才分清。玉楼十二层

每一层都是一个境界。她的阴灵之气理于西方

育天地,陶钧万物,所有的灾难

到此为止。所有的福瑞都修成正果

善恶明辨。让所有美好的事物飞升

善是高举的灯盏,慈爱照亮世界

阳光灿烂的日子,你一定会看见西王母的

宝马香车在天庭呼啸而过

大地一定是天空孕育的

一棵草一定是露珠孕育的,露珠里的

清晨明净而充满朝气,所有的绿色一定是

春天孕育的,春天是万物的母亲

从平和吉祥贤淑开始,从日子充满向往开始

那些春天无尽无休的明媚是母亲的开始

母亲一定在一首歌里,熟悉且生动

像油菜花一样辽阔,无数的彩蝶环绕

生命高贵而美好。天空高远而博大

大地一定是从天空开始的,大地的颜色

就是天空彩虹的颜色。大地的万物

一定是天空想象的影子

我赞美万物的源头,赞美博大和感恩

我是天空的孩子,代替天空在大地上行走

代替命运去感恩和怀念

母爱恰好是春天的温度

西王母一定是内心温和而充满爱意的,西王母

浴苑的温度恰好可以让一个人怀念和感恩

恰好是春天的温度,沐浴其中就如在温暖的

手掌中,母亲轻抚。泾水和汭河像两条手臂

西王母安详平和。她的子民和后代在她的抚爱中

休养生息繁衍子孙。王母宫是一种信仰

有人把汉白玉作为基石。洁白和无瑕更像一种品质

有人重彩绘出传说,传说中孕育民俗和道德

有人托举出东华天地。太阳在东方孕育

中国在东方孕育泾河无尽无休。母爱的温暖无尽无休

在西王母的家乡泾川,我遥见一眼泉水

五彩碎石为底,四季清香不绝,犹如仙境

在母爱中修行,在感恩中修行

西王母是一种境界,让人高山仰止

可以深入她的内心,却永远走不出大爱

 

(2013年8月首届华夏母亲节暨第五届海峡两岸西王母女性文化研讨会散文诗歌大赛一等奖作品,作者翟营文,辽宁营口人,中国作协会员)

 

 

神变:母性光辉——西王母随想

薛庆余

 

天界吉瑞

 

一缕黛色,如清水之中一滴未洇开的墨。一瞬间,有了丝丝金边。接着,光芒出现了,一线光芒,数线光芒,万丈光芒,何止是光芒万丈!玉宇渐渐澄清之时,一种令人心跳停止的崇高之美,就在头顶,在高天之上。

一朵云燃烧起来,数朵云燃烧起来,蓬蓬勃勃燃烧的云中,红日东升了,升起于一片火海。上升,再上升。日出已成事实,云霞漫天飞舞。

这时——

星象密布苍穹,正在悄然隐去。隐隐约约之中,近处羲和的车轮滚滚,巡天而过;远处仙鹤的唳声清越,此此彼彼;高处天庭的玉树亭亭,琼花灿灿,异香万里;万般珍禽异兽,鼓箫笛笙,弹琴击缶。

这时啊,你看——

昆仑之上,彩云缭绕;太一尊神浮游太空,女娲、黄帝、神农列居其下,三足神鸟、左右羽人侍立两侧,各路神仙御鱼驾兔驰龙向您飞奔、飞奔!

而您——西王母,中国人的世界中,最美的精神信仰,则“著黄金褡蝎,文采鲜明,光仪淑穆;带灵飞大绶,腰佩分景之剑,头上太华髻,戴太真晨婴之冠,履玄镝凤文之舄。视之可年三十许,修短得中,天姿掩蔼,容颜绝世,”(《汉武帝内传》)安坐中央!

您的足下,白虎击剑,九尾狐舞。

如此尊贵之神,因何而成为华夏文明历史长河中范围最广、流传最久的“第一神”?

问回山巍巍。

问泾水东流。

 

上下求索

 

西王母,有太多太多的叫法,西姥、金母、金母元君、白玉龟台九灵太真金母之君,等等等等;西王母,有太多太多的传说,助黄帝大战蚩尤,见舜帝纳受玉图,周穆王征犬戎,见于泾河之上。琼瑶境蟠桃大宴,宴饮各路神灵,等等等等。

西王母,您究竟是谁?

我想走过千万年,来到您身边!

西王母,您究竟是谁?

我想轻轻揭开您的面纱,看到您的容颜!

文献中是这样写的。

《西次三经》:“玉山是西王母所居也,西王母其状如人,狗尾,虎齿而善啸,蓬发戴胜,是司天厉及五残。”——《西次三经》

“西海之南,流沙之滨,赤水之后,黑水之前,有大山,名曰昆仑之丘。有神——人面虎身,有纹有尾,皆白处之。其下有弱水之渊环之,其外有炎火之山,投物辄然。有人戴胜,虎齿,狗尾,穴处。名曰西王母。”——《大荒西经》

“西王母梯儿而戴胜,其南有三鸟,为西王母取食。在昆仑虚化。” ——《海内北经》

“豹尾虎齿而善啸”、“戴胜”、“蓬发”、“穴居”、“司天厉及五残”,这就是史前的西王母。

这个长着虎牙、豹尾羽毛,蓬着头、穴居,并掌管瘟疫、疾病和刑杀的神灵,显而易见。

是一个人、兽、神的混合体;显而易见。是尊凶神,是位自然神。

那么,它又说明了什么?

让我们穿过历史的烟尘,进入到史前文明的神秘之境。

首先,从人类早期自然崇拜和动物崇拜的文化内涵可以看出,这是史前文明中虎图腾的显示,常年深处密林,虎豹才狼相伴,生产水平低下,生存环境恶劣,毁灭灾难不断,而凶猛的动物也是先民们生存的最大威胁。这些猛兽顽强的生存本领、强悍的攻击能力,使先民们恐惧,更使他们钦羡。于是,人类独有的幻想本领使先民们开始模仿这些猛兽的模样,进而佩戴它们的皮毛。为的是扮演动物,而免于为这些所扮同类所攻击,为的是企图借助这些兽类的神力战胜其他兽类。

于是,出于对生的祈求渴望和对死的恐怖畏惧,从而幻想出这样的似人而非人、似神而非神、似兽而非兽的超自然形象。

在这里。她已具备了原始巫术的精神意义。

其次,其状如人,又说明,她已具有了人性,她是群居时代的人,是某一氏族部落的人,是逐泾河之水而居的戎族部落首领。她以半人半兽形象面世,她以巫师身份理邦。上朝时,她头戴虎形面具,身着豹皮、尾章服,以虎的图腾,神的神圣,统摄族人!

那么,这个“司天厉及五残”的恶神、凶神,为何又成为了善神、美神?

这是一个怎样艰难的演化过程?

这是一个怎样漫长的文明之路?

生产力水平在艰难提高,征服自然的能力也渐次增强,历史前行的步伐不断加快,人类文明的曙光已在前头。

因此,西王母神话也逐渐退去了兽性的外衣,开始呈现出入性化光辉。

于是,她开始成为人间正义的化身,助黄帝战蚩尤,胜南蛮:

于是,她开始与人间之王相往来。在琼瑶,见周穆王天子;泾河边,受舜帝之美玉舆图。

还有更多富有人性温暖色彩的神话,留待后面细细说。

西王母,由凶至善,中国道教功不可没。

作为父系时代女性化身的西王母,生活中到处是恐惧、无助和压抑。唯有以慈祥、和善,温柔、端庄、呵护生灵的女性气质,来使精神的茫然恐惧,得到一定的寄托慰藉:来使生活的烦恼苦闷,得到一定的抒发宣泄。

另一方面,尊重女性,提升女性意识。提高女性地位的道教品质,又催化了这种向善转化。

老子哲学脱胎于母系氏族的宗教崇拜,尤其是脱胎于生殖崇拜。在《老子》中,以女性生殖器或母体形容道者,比比皆是。如玄牝,如谷神。在老子,玄牝道之所以值得推崇,就在于她像母生子一样地生养着万事万物。为天地之根。所以,以“母与子”来直接形容道与万物:无名,万物之始;有名,万物之母。

所以说,老子哲学在很大程度上是将女性勤劳质朴、坚韧吃苦、慈祥和亲、温柔多情等美德哲理化,将女性所特有的一般属性升华为一般性原则。

这是西王母形象善化的重要原因。是中国人以特有的浪漫幻想手法,创造了一种肉身长存和精神自由的形象,它表达了有限之人对生命永恒的向往。

在这里,西王母身上人性的、尤其母性的光辉,更加夺目!

 

祥光普照

 

在九曲黄河的上游,在华夏文明的源头,有一条河,涓涓流淌着,她叫泾河;在涓涓泾河岸边,有一座山,叫:回山,为世人所敬仰。山,呈“人”字形,犹如天之柱,让人联想到西王母天庭所在之“巍巍莽昆仑”;山之西,显白虎之相,隐喻着遥远图腾崇拜的神秘;而她的身后,则是一泓汪汪碧水,谓之:天池!

回山之上,摩崖勒石,历历在目:“回中降西王母处”。

回山之下,庙宇广布,大殿巍峨,香火袅绕。迈过430级台阶,高高大殿之内:西王母慈祥秀丽、典雅端庄,脉脉的眼神,流动的是无尽的母性大爱!

每年三月初三日,为西王母华诞。这一天,华夏大地,凡有西王母祭祀之处,道士道姑、普通信徒、四海百姓都会纷至前往,参加法事道场,进香许愿还愿,抢娃娃祈福祉,人山人海。往东岳泰山王母池,往王屋山王母洞,往福建长乐海王母礁,往西赣县王母河渡,往贵州贞丰王母塘,往河北房山王母祠,等等等等,而称为圣地的,更莫过于泾川岸边、巍巍回山王母宫!

西王母啊,普天下百姓,为何把您如此敬仰?

在这里,西王母,已具有了多神格神性,综合了多神信仰。在民间,西王母被广泛作为消灾弥祸偶像被奉祀,称她为“王母娘娘”;在民间,西王母作为生育繁衍神灵被祭拜,称她为“送子娘娘”;在民间,西王母又因赐人长寿,而被尊为“无生老母”。她是仙界众女仙领袖、她是万众祈长寿祥神,她决定男女之爱的成否,她是妇女祈求授子的信仰!

至此,西王母已完成了由凶神到善神、生命之神、爱神、救苦救难之神等无所不能尊神的彻底演变。这种神格功能的多功能化,使所蕴涵的文化内涵,经几千年传递与叠加,变得异常丰富。深度反映着时代的变迁、历史的风貌。这样,这个神性就更能使女性在现实生活中的压抑、无助、恐惧,以及种种欠缺得到极大慰藉,这,就是西王母在民间盛传不衰的重要因素。

因而,西王母集善神、爱神、生命之神、救苦救难之神等众多神格于一身,寄托着人们对幸福生活的向往,对苦难现实的解脱。

所以,她的身上母性光辉辉煌,祥光普照大地之上!

因此,最后我要说——

创建华夏文明传承创新示范区,

是要将中华民族优秀文化广大发扬!

站在这样的立场!

我们把西王母深情歌唱!

因此,最后我要说——

人类文明的灿烂长河,

永远遮不去的是母性的伟大辉光,

站在这样的立场,

我们把西王母深情歌唱!

 

(2013年8月首届华夏母亲节暨第五届海峡两岸西王母女性文化研讨会散文诗歌大赛三等奖作品,作者薛庆余,出生于甘肃省陇西县,祖籍陕西华阴,甘肃省作协会员)

 

 

宫山情怀

王玉贝

 

位于泾川县城西北的王母宫山,以其别致的锥体造型和丰富的历史蕴含成为陇东泾川的代名词,让人过目不忘。

宫山叫山,其实有山无岭,正因如此构成了北方山脉中少有的奇妙。宫山西靠崇信、泾川两县四乡平原,数公里宽的原面到这里突然成为终结;宫山东临泾、汭两河交汇之处,泾河川自平凉长驱而下,汭河川经崇信向东而来,在宫山脚下泾、汭两河汇成新的更大的泾河和构成新的泾河川。山上密布林木,山间镶嵌王母窟,山后瑶池挂画,形成独特的雄伟态势和难得的旅游胜地。

与宫山相得益彰的是一桥之隔的泾川县城。这个古老得和人类历史几乎可以画等号的地方,三皇五帝时期就有着传说,以致国内出土的智人化石里,就存有从泾川出土的“泾川人”化石。往近里说,2100多年前的汉武帝时期,泾川就有建县记载,不过那时叫安定,后来的历史岁月里一度升格为泾州。唐代诗人胡曾著有脍炙人口的诗句:“武皇无路及昆丘,青鸟西沉陇树秋,欲问生前躬祀日,几烦龙驾到泾州。”这里的武皇指的就是汉武帝,泾州就是泾川。千年长河中,太多的著名事件也发生在这里:李世民在泾川讨伐薛举,武则天下诏在泾川建大云寺,康熙微服私访在泾川吃罐罐蒸馍,谭嗣同游访泾川赋诗瑶池,左宗棠、冯玉祥在泾川植柳,红二十五军政委吴焕先血洒泾川四坡村……作为甘肃的东大门,丝绸之路的必经之地,现在的泾川已是今非昔比,新中国成立60多年来,特别是改革开放30多年来,泾川工农业生产和人民生活水平伴随共和国的成长发生巨大变化,尤其在生态环境建设、社会文明进步等方面创造了多个全国和全省第一。

从县城向西迈过汭河桥映入眼帘的首先是王母宫石窟。这个处在山脚正前方的传统建筑,虽规模不大但相当古老,尤其把碑林和石窟归在一个院内,历史积淀一下厚重了许多。王母宫石窟开凿于北魏年间,距今一千五六百年历史。窟为民间的两孔窑洞形状,里端左右相通,中间的共用石柱呈方形,整个窟形上圆下方,深、宽、高均约十二三米。窟和石柱的四面,分三层雕有200尊大小不等、情态各异的雕像。佛像多为坐像,大者过丈,小者半尺,伴有菩萨、飞天等多种彩绘。窟外是四层凌云飞阁,构成王母宫山景区的重要标志。和众多的国内著名石窟一样,王母宫石窟同样有重要的考古价值和丰富的旅游观光价值。所不同的是石窟反映的一般为佛教文化,而王母宫蕴含的却是道教文化,取名王母宫石窟完全是取决于王母宫山名而已。王母宫石窟作为省级文物保护单位,早年就建有文物保护管理所,所以这里的文物一直保存完好。

与石窟交相辉映的是窟前的碑林。泾川碑林占地不大,馆藏也不很多,但少而精。尤其是这里至今完好无损地保存着宋代篆书:“王母宫颂碑”,距今已有1000多年历史,碑通高2.83米,宽0.83米,厚0.18米,碑文刻有“重修王母宫颂”,均为篆文,共20行,每行46字。相传为当朝翰林学士、刑部尚书陶文手笔,很有其考古价值。

出了石窟向左乘车三华里,沿“之”形盘山公路途经一天门、二天门、三天门便可到达王母宫山顶。宫山相对海拔不是很高,但陡而挺拔,从山底下径直往上看真像要攀登上天的梯子。宫山的存在,确实使泾川多了几分难得的秀色,二水相汇,两川合一,即便把“焦距”对向全国也不多见。宫山晓钟口大两米有余,高足有3米多,厚过五寸,据说重达15000斤,重击一下,140里外都可听到。在泾川人心目中,这口金代的老古董就是吉祥物,是镇城之宝,低沉的钟声能带给他们快乐与财富。

在宫山晓钟向西斜走上200米处,就是金碧辉煌的西王母大殿,是虔诚的台湾人和县上合资于20年前建造的。大殿分前后两处,即玉皇大殿和王母娘娘大殿,另外还建有一些偏殿。走进大殿,内外金碧辉煌,处处香烟袅袅,即便不是教徒也不能不被这里神圣的气氛所打动。据说早在2100年前这里就建有规模庞大的王母宫。资料显示,王母宫建于西汉元封年间,毁于清代同治年间,相传早年的王母宫大而气派,有玉皇大殿、王母大殿、文昌殿、无量殿、三皇殿、五帝殿、子孙宫等众多宫殿,还建有望河楼、道房和留客处。只是岁月无情,昔日辉煌不再。

从王母宫山顶回返至三天门和二天门公路中间的“之”形处,向西延伸不足百米就到了瑶池。这是由四乡北原走向终结在急剧收拢时与突出的部分王母宫山形成的夹角,一沟两面缓坡形成的自然景区。这里全然是一幅山沟景象,松柏参天,垂柳依依,莺飞鸟鸣。条条沟岔里,流水潺潺,丛草细枝间,一不留神便有清清泉水涌出,变成无色麻花急匆匆汇入渠中。在瑶池的半山腰间,有几处古色古香的建筑,似乎让这里多了几分厚重感。王母娘娘宴请汉武帝到这里的佳话传得有板有眼。而唐代杰出诗人李商隐游离瑶池后作诗《瑶池》则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历史事实。他在诗中写道:“瑶池阿母绮窗开,黄竹歌声动地哀。八骏日行三万里,穆王何事不重来?”清代政治家、思想家谭嗣同的《自平凉柳湖至泾川道中》一诗多有赞美瑶池:“春风送客出湖亭,官道迢遥接杳冥。百里平原经雨绿,两行高柳束天青。蛙声鸟语随鞭影,水态山容足性灵,为访瑶池歌舞地,飘零黄竹不堪听。”谭嗣同在专访瑶池的途中心情复杂,赞美了陇东的美景,同时也感受到了当时民众疾苦,想到了穆天子作的《黄竹歌》,勾起爱国爱民的思绪。

当然,时过千百年,瑶池外的世界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而瑶池内的美妙故事仍在延续,她连同王母宫山一起,为泾川、为游人、为人类续写着永不谢幕的佳作。

 

                     (原载2012年4月19日《甘肃日报》)

 

 

麦收记忆

吕福贵

 

自举家迁到城里,每年麦收时节,我只能望麦兴叹,沉浸在对过去年代麦收时节的美好回忆中。

“麦黄糜黄,绣女下床”,在“旋黄旋割——”鸟一声紧似一声的急切召唤中,我在办公室里就坐不住了,如同战马听到了冲锋号响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到那黄得弯下头的麦浪里。

跳出城市复杂的人际关系编织的樊篱,我欢天喜地地回到自己的家里,如释重负般彻底放松疲惫的身心,甩掉城里人特有的虚伪包装,换一身咱庄稼汉不怕脏、不怕雨、不怕起皱、不怕破损的粗布衣鞋,赶紧刨上几大碗饭,戴上草帽,拿上父亲早已磨得锋利无比的镰刀,急切地赶往麦田。

割麦子苦啊,母亲说,割麦是吃的人饭学的鳖走路。那些日子按我的说法就是把命顾住就行了,在累死累活炼狱般的熬煎中寻找别样的感受。包产到户刚开始那几年,我们家里种了18亩麦子,全靠一家人一把一把地用麦镰割。头顶毒毒的太阳,脚踩发烫的麦地,下巴不断滴着汗珠,落在麦地里瞬间就无影无踪,割一会儿,眼睛被汗水浸蚀得睁不开了,拿脏手一抹,就成了大花脸,实在累得不行就拉两个麦捆,用草帽遮住脸就地一躺,本想伸伸懒腰结果这一躺便呼呼大睡过去,突然一下子惊醒了,看到割麦的母亲已经走得好远了,一骨碌爬起来又奋力往前赶。几天下来,在办公室里养的细皮嫩肉就被熬瘦了不少,腰酸背痛头发晕确实想哭。

那个时候,我特别可怜心疼母亲和哥哥,母亲是个“解放脚”,她常常在膝盖上绑片烂布跪着割麦。哥哥长年蹲办公室,养尊处优的他皮肤很白,但割一天麦下来就晒得又红又黑。下午回家吃饭时躺在上面比空调还凉下面却滚烫烫的窑洞烙炕上,感觉真是“爽歪歪”比神仙还美。晚上,吃完饭,农村人叫“喝汤”,洗把脸,我便抱上被褥上崖背去看场。抬一扇门板用两个板凳一支就是一张简易床,在床的四个角绑上杈把、木掀把、木棍,挂上哥哥在部队用过的小蚊帐,床板上铺些新麦草,再铺个破褥子,然后掀开蚊帐的一角钻进去,躺在简易床上,浑身像散了架似的真舒服啊!透过蚊帐顶,朦朦胧胧的夜空繁星闪烁,嗅着醉人的麦香和湿润的空气,一切都显得那么静谧祥和。

割麦苦,碾麦更苦,农人都说麦场里有火,可不,碾场时候头顶火辣辣的太阳脚踏发烫的厚厚的麦草,裤筒里像着了火似的。大集体的时候,生产队里的牲口瘦得拉不动碌碡,拉上转几圈就趴下不动了,便用人拉碌碡碾麦,三四个男女为一组拉一个碌碡。包产到户以后用牲口拉,两家牲口一合,轮换着碾。尘屑弥漫热浪滚滚的麦场里,尘土、麦衣、呛得人喘不过气睁不开眼来,每用木叉翻一茬场,汗水和着泥土淌下来,人脸就布满花道道,然后端起大黑碗美美地一气子灌两碗凉黑豆茶,躺在阴凉的麦垛旁或是崖背上的树荫下,铺上刚刚碾干净的雪白的麦草美美地睡一觉,那个痛快劲啊,才知道啥叫酣畅淋漓,返璞归真。

夏天碾麦有“两怕”,一怕下雷雨,农村人叫“塌场”了,最早人们常趴到有线广播跟前听天气预报,以后广播成了“聋子的耳朵”,我发明了一种更为精准的方法,下午两点以后打开收音机,如果里面传来“咯叭,咯叭……”持续不断的声响,那就是一定有雷阵雨了,我就赶紧告诉村民要下雨了,赶紧起场吧,等大家把场起好了,瓢泼大雨就倾泻而下。二怕就是晚上起场后没有风,扬不成麦。刚回家那几天简直是受炼狱之苦,等到一个礼拜过后,各种症状都消失了,人也不觉得那么难受了,但是麦子也割完了,场也碾毕了,等回到县城,美美洗一个热水澡,第二天坐在办公室里端一杯热茶,拿着一张报纸,长长地做一下深呼吸,啊!原来我们在天天享福了。

曾几何时,每年夏收农人顶着骄阳在麦田里弯腰弓背挥汗如雨割麦、人欢马叫尘土飞扬红红火火地打麦场的场面,已尘埃落定成为了历史,逐渐淡出人们的视野,永远定格在了人们的记忆中。原来在电影电视上见到的联合收割机,现在就活生生地开进了咱家地里了,原来种十几亩地得一家老小忙活一个多月才能做完的活,现在两三个小时就搞定了。而那个让庄户人累死累活流尽汗水和泪水的打麦场,现在仅仅成了晒麦场,庄户人躺到凉风习习的树荫下,端一杯凉茶,看着电视里的秦腔戏,瞅着满场的麦子在火热的太阳下升腾着袅袅的丰收之气,煞是惬意。

一个麦收季节,见证着时代的变迁、社会的进步。

 

                         (原载2014年8月20日《平凉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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